萧北倾过身，轻轻地拨开蟹脚兰，在纸条的空当里不停延伸着他那小心翼翼而有闪烁的目光。他一定会看到在窗子的底栏里正夹着的一只企图逃生的飞蛾。它鼓动起全身的力气扇动双翼，妄图从这个只有两指宽的缝隙中逃离出去。然而飞蛾它不会知道，那对它赖以生存，赖以让它无据无束，自由自在飞翔在这片天地间的双翼，此时却成了他作茧自缚的累赘。

    从来都没有清晰地观察过飞蛾的翼，如雪后不经人迹的长街，那样的洁白，一尘不染的如同蝴蝶翅膀般让人看不真切。蛾的翼太薄，轻薄得好像漂浮大地的灵魂，永远都不能增加哪怕蜉蝣般丁点儿的重量。渐渐地远离，于是只好沉默地接受所谓命运的造访，能泅渡的不再是它自己。飞蛾似乎承受不了那样的“轻”，所以他选择了“重”。费思量的不会是人生，哭泣的不过是一个选择。

    然而萧北当然不会想到这些，须臾，他就像忘了那只飞蛾，只顾盯着眼前的这盆蟹脚兰了。哦，这盆花的花期已过 奶奶说的 花期已过 空留雨打残红 仙人掌 然后奶奶就睡在两个房间与小厅相连的狭窄过道里 停灯夜雨 零星夜色静得出奇 风扇下颤栗的呜咽无法蒙蔽黑夜的深不可测 门缝之中若隐若现的光影 所以奶奶就睡在愿见的眼前……须臾有时是一个奇怪的词汇，它可以让人回忆起很多，也可以遗失了很多。

    然后萧北开始关上窗户。一次，两次，三次，他突然猛烈地拉开窗子，砸向窗子的边栏。接着萧北转过身，关掉那一直隆隆作响的黄色小风扇，屋子里就突然阒静下来。他闭了灯静静地待上一小会，就去睡了。

    怎么忽然忆起那句诗来，“飞蛾看着我们”。可是抓紧那刹那的光辉盯住窗外，能看到的，就只剩下那无尽的黑暗与黑暗里蜷缩着的房间的虚影。

    闲暇时观看几部标签为“情色”的韩国电影并不是一种享受，不论初衷仅仅是为了源自情色的娱乐抑或是从无聊时光里挤出的些许兴致。

    电影是什么？——有一天我忽然想到。

    可遗憾的是我真的无法找出那些光与影的组合到底意味着什么，它们存在的滥觞，它们得以释放的理由。但至少不该仅是为了科技发展物质膨胀之后的欢娱吧。所以小说家写下他们的小说，电影大师们拍出自己的电影。人世间往往会有这般幸福的错位，毫无相干的事物之间也会括有同样的交集，也如——不多思路但只知不应茫然四顾的提笔，然后游离于中心之外却顺应思维的写作与影片里时常出现的不渲笔墨，静静而来的开篇。

    真的佩服韩国情色影片的导演，他们总是打着情色的幌子来招摇他们心中的宣泄，借着肉体的掩饰来流露他们渴望不凡的灵魂。潜移默化之中，情色不再是色欲的表达，而独成了韩国影音界的一类文化。仿佛浅灰色的晨光里奇花初开，气韵两绝的香葩，又若三千明斛，高阁一掷的绝丽。那么在这廓香踪艳影里，《坏小子》则堪称繁华背后无可比拟的冰冷和忧伤。

    我并不清楚自己自以为是的叙述会对影片带来的整体印象产生多少不可预见的后果，但是理解本身就足够令人茫然无知了吧。

    同大多数的20世纪小说一样，影片的内容简单而乏味，用很普通的镜头讲述了一家妓院里的流氓青年亨吉恋上一位女大学生森华，并使之沦落成为妓女的故事。从这点我们大概可以理解导演命名的原因了。但正如格里耶在小说中所表现的那样，重要的不是赖以支撑整体故事的内容，而是作者观察的角度和他思考的方式。

    在亨吉与森华“相处”的大部分时光里，这个外表强壮，性格桀骜的男人都是懦弱和卑微的，他只敢隐藏在镜子后面默默地注视着森华。当森华第一次陪客，镜幕第一次拉开，亨吉悲伤地伴着镜子透来的光亮与暗阁合成的幽仄被导演固执而决绝地放置在那里。透过男人噙着泪花的目光，我们仿佛看到一只残缺的狮子在孤独中轻舔伤口。

    在大部分时光里，导演给了我们一个沉默的叼着烟的亨吉，如同那个镜中的他，那个只注视而不言语的男人。导演企图用亨吉喉上的疤痕来掩饰一切，欲盖弥彰的是我们有足够的理由相信，亨吉的沉默正代表着他那一类人对于社会的隔阂和无可弥补的破裂。

    后来女孩儿渐渐忍受了这些，默默地放下了尊严，用口红和换装来接受对她的不公命运。而这时在镜后的亨吉观察到了女孩儿的转变。当森华绝望地贴在镜前哭泣时，亨吉爱怜地抚摸着镜上映有森华的脸。

    在隔阂的后面，亨吉知道，只有镜前的森华是属于自己的，他可以一览无遗地观察到森华的生活，她的悲伤，她的痛苦，在这里，有亨吉不怕被人看到的温存。

    男人喝醉过，借着醺酣的醉意，他终于拉着女孩儿的手光明正大地步入房间，然后紧紧攥着女人的手渐入梦乡。接着在如同独角聚光的银色光芒里，男人转醒过来，把女人房间里送掉的挂钉按好，默默地走开。注意到，这个挂钉是女人妥协的那天送掉的，导演金基德用象征的手法告诉我们，在亨吉心里，森华如初见般纯洁，变化的只有时间和客观物质。也是从那一刻起，男人决定归还女人的幸福和自由。

    森华试图逃跑过，在流浪中为影片的结局埋下伏笔。在流浪的暗夜里，森华遇到了一个在身后为她披衣的女子。在那交错的镜头里，影片的第一个结局到来。亨吉找到了森华，两人开车来到海边，森华目睹了一位女子的投海自尽，在那名女子坐过的海滩上，森华翻出了女子留下的照片。照片是两个人的合影，但奇怪的是相片中人的头部却被撕掉不见了。而这一切，对于亨吉都是看不见的。导演用新小说派中常出现的那种时空轮错的方式来表达两人应有的结局。

    后来亨吉入狱，森华去探视他，两人依然戏剧性地隔着玻璃。“你不能就这么死了，你先毁了我，然后死掉，这就完了。从这出来，快出来，快出来……”在女人歇斯底里的叫喊声中，男人从探视窗里依旧冷酷地吸着烟。不过这一次她的眼睛里有了细微的变化，也许他在默默承受着良心的折磨。

    在那人坐牢的那些天里，女人整日以泪洗面。森华终于理解了亨吉，接受了他那以自卑和寂寞为代价的爱。似乎只有用这种方式，亨吉才能融入这个社会，去拥有森华。而肉体只能是肉体，它像影片里出现的时空概念一样，时空不能决定什么，仅仅是在存在。

    在男人出狱的那一天，男人依旧坐在镜子后面，这一次不同以往，男人点着了火机，女人发现了他。在那一段忧伤的旋律中，女人打碎玻璃，拯救出男人孤独卑微的灵魂，影片也随即步入高潮。

    男人开车将女人送走，安置在最初相见的长椅上，他们深情地注视着对方，而后女人满含热泪地走开。回去的亨吉被一直眷恋着森华肉体的兄弟明洙扎死。而森华，她已习惯了妓女的生活，亨吉是他活下去的唯一理由。如同影片《肖申克的救赎》里最后出狱自尽的老头儿，森华也在同样的迷茫和孤独中，选择了用投海来结束生命。

    然而结局并不止于此，女人来到了那个海滩，发现了相片上原来残缺的头像正是亨吉和自己的。而亨吉也没有死去，在血泊中苏醒，童话般地与森华重逢于海滩，共同定格下了那张照片。在这样的定格中，他们的幸福得以延续。

    影片到此可以结束了，然而导演还是给出了最后的假设。也是我认为最理想，最安静的方式。亨吉与森华最终离开了妓院，开始了漂泊的生活。在流浪中，森华靠出卖肉体来维持生计，日子如水般流过，影片也在他们的小车驶向公路的镜头中波澜不惊地落幕。

    坏小子用他沉沦的爱硬把森华拖入他的世界中，他无奈地发现与这个社会的隔阂，也在无奈中绝望地与其分裂。我们不裂解亨吉孤僻而自残的做法，正如他们同样无法理解90后一代那并不需哟理解、仅仅来自想象就可产生的接近死亡的忧愁。

    然而，庆幸的是，亨吉的“坏”是有迹可寻的，就像他最后说的，“你那么卑劣，怎么可能有人喜欢你？”导演也许在告诉我们，亨吉最后可以放手，然而这个社会，他们那些人，可以吗？

    “春草暮兮秋风惊，秋风罢兮春草生。绮罗毕兮池馆尽，琴瑟灭兮丘垄平。自古皆有死，莫不饮恨而吞声”。这话说得很悲伤，可是又有一句“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罢了罢了，摊开手指，注目掌心，这世间本来就什么都抓不稳，留不住的。

     这个学期又没读完什么，可也就这样了。旋即想起很多，付诗一首。

                   危阁尘台何敢偎，籍书他人自有归。

                   已堪一番穷指墨，十年少时更青时。

                   一水浮翎不似水，小案倾颓有独眉。

                   回文诗里琴瑟在，吉祥同与远山灰。

    说点开心的吧，苏轼有一首极调侃的诗，不知大家读过没有。“十八新娘八十郎，苍苍白发对红妆。鸳鸯被里成双夜，一树梨花压海棠。”男生之间就爱谈这样的趣闻或是开这样的玩笑。室友说他高中时班上有个女生叫张明月，大概很漂亮吧，男生们就没心没肺地想些诗句逗她。有一个男生原本喜欢那个女生，却偏偏不争气地想起了我们李白大诗人的名句“床前明月光”，呵呵，结果也可想而知了。还有个室友，总和我们讲他在高中时所闻的笑料，而被他埋汰许久的教导主任往往是那些笑话的中心。比如他在和老师开会的时候会说“没来的老师举一下手”“在学校不许嗑瓜子皮 ”之类的白痴笑话，不过他也有“校外下雪校外扫，校内下雪校内扫”这样考验人类智商的天生幽默，甚至有一回看到校园里一对情侣接吻时还会灵机一动地喊道“住嘴！”这样的教导主任还真是可爱呢。

   在法国众多名人的墓地中，思想家加缪的墓地恐怕是最寒酸的一个。

    我有个朋友去过蒙帕纳斯的萨特和女友波伏娃合葬墓，回来后说，那是座简朴的墓地，但雪白的墓身幕座，足以让每一个前来凭吊的人从几十米外一眼认出。更明显的是鲜花，据说，萨特的墓前永远不会缺少鲜花，仅凭这一点，两位墓主人便足以自慰了。而萨特的战友兼死敌、老朋友兼老冤家加缪的墓地却与之形成了鲜明对比：它的墓穴不再文化之都巴黎，也不在他因车祸去世的城市，而是在他晚年居住的、濒临地中海的天蓝海岸省卢马林墓地，记者曾前去拜祭。朴素的萨特有红颜知己波伏娃同穴而眠，有大诗人波德莱尔为邻，而加缪的邻居却不过是种地的雅克、看果园的约翰这样的普通人；萨特有雪白的墓基和墓碑，而加缪的墓碑却是一块寒酸到连打磨都没做的普通褐色石板；萨特的墓前永远不缺少鲜花，而加缪的墓碑却只能同红土与松枝为伴。

    要说与众不同之处，就是加缪的墓碑甚至比周围那些普通邻居的还要简陋：那些墓碑好歹还有个十字架，或至少还是打磨过的，而加缪的墓连这最基本的都达不到。虽然逝去匆匆的加缪也许并未来得及安排好自己的身后事，但这样的墓葬也许正合了他的心意：一个质疑反抗目的的反抗者，一个把痛苦说成快乐的痛苦者，一个关注社会的孤独者，一个反对存在主义的存在主义者……或者干脆概括之：一个集无数对立面于一身的、与众不同的奇人。

    加缪曾激烈地质疑哲学、质疑文学，最终却成为法国当代最著名的哲学家之一和获得诺贝尔文学奖最年轻的法国人；他公开说自己“绝不是个存在主义者”，却被作为存在主义的代表人物铭刻于史册；他支持一切反抗，并积极投身于反法西斯运动，却又质疑反抗的目的性，认为反抗的意义不在于拯救世界或人类，而在于拯救反抗者自身的灵魂。“宁跟萨特错，不跟阿隆对”让萨特这位在思想上越来越小众的思想家的墓地永不寂寞，但与之齐名的加缪却只能孤独地长眠在这块粗糙墓碑的背后。

    然而这种孤独、寂寞也许恰是加缪所期待、欣赏的。出身贫寒、习惯于孤独和独立思考的他，总是有意与各种奖项、荣耀和名流社会保持距离，而在他的内心深处，又有着挥洒不去的地中海情结，长眠于地中海之滨，在一块朴素的墓碑后与一群普通人为邻，对他而言，恐怕是比贝尔·拉雪兹公墓、蒙帕纳斯墓地甚至巴黎荣军院更幸福的归宿。

    “但愿人们真的能了解我，”加缪去世前不久这样说，他的话流露出一个孤独者的孤独。在他长眠处西北数百公里，里昂附近小镇维勒布勒万的“大富萨尔广场”，一个小到简直不能叫广场的地方，有法兰西领土上仅有的一座“准官方”加缪纪念地：一座乍一看无法分辨的纪念碑，一边镌刻着加缪的浮雕头像，另一边是市议会的致敬铜牌——这里正是1960年1月4日，加缪因车祸丧命的所在。耐人寻味的是，加缪本人最讨厌的死法恰是车祸，他曾说“没有比死在路上更愚蠢的事。”

    和长眠在文化之都，与诗人、名流和鲜花相伴的萨特不同，加缪孤独地长眠在一片静谧之中，也许这是他的宿命，也许这正是他的幸福，在他的《西西弗斯神话》中这样说道：“一个人只要学会了回忆就再不会孤独，哪怕只在世上生活一日，你也能毫无困难地凭回忆在囚牢中独处百年。”

    韩愈在内容上奉儒斥道，在形式上反对骈文，提倡先秦两汉的散文。

    我们许多人道家学术空虚泛泛，不切实际。但其实现在的标准版《庄子》中的很多文章都是很深刻的。庄子写千里马，写泉涸之鱼（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若相忘于江湖），还有他对答楚国使者时用的龟祀之典故，都表达了很高尚很奔放的对人格自由的追求。这在当时甚至现在也可以称得上是中国版的超现实主义——置于现实之上，具有怀疑与批判精神；他写齐物论，写晓梦迷蝶，表露出他对众生的博爱以及其独特的令无数古时学者得到解脱的哲学思想。有人说庄子的思想过于理想，只能生存在幻念之中，但事实并非如此。庄子在《逍遥游》里表达了他对自由的看法，他说“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无拘无束，逍遥天地间。可是鹏为何能够逍遥呢？庄子有下文：“且夫水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舟也无力。覆杯水于坳堂之上，则芥为之舟。置杯焉则胶，水浅而舟大也。风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翼也无力。故九万里则风斯在下矣，而后乃今培风；背负青天而莫之夭阏者，而后乃今将图南”。这样就很明了了，如果大鹏没有那对大翅膀是绝对不可能逍遥的，飞都飞不起来，更遑论其他了。所以说道家的思想并非空泛——只有人们有决定自身命运的能力时才会得到真逍遥。

    在形式上，我觉得骈文不错，而且自己也喜欢读，喜欢写，以为比古代的诗词的涵盖面更为广泛，而且更能考究个人在遣词酌句上的功力。两晋南北朝时国政混乱，战争连年，但是文章却显著于后世。

    类曹植、陶渊明、潘岳、江淹、庾信的文章文学价值就很高，他们的文章多是在宣泄一种或失意、或归隐、或悲悼的个人情感，也不精于说理，但是却非常具有艺术性。我国的国学大师钱钟书先生就非常推崇江淹的“恨别”两赋。其中《别赋》的开篇很有名气，“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不知道杨过的黯然销魂掌是否出自此处。

    说道宣泄的艺术性，不得不说两样事物——古龙的小说和王家卫的电影。

    古龙和王家卫都是不甘于平凡的，所以他们这一类人都在艺术上追求另类，因为另类，所以寂寞，所以才有自赏的孤芳。古龙的小伙就像侠者的利剑，刃走偏锋，与金庸的集大成的浑然相较下俨然是一个极端，所以用心读，会发现埋藏在他小说中古龙式自言自语的状态。而这种状态在《天涯 明月 刀》达到极致，这一部也是古龙生平最有争议的小说。同样是自言自语，不同的是在王家卫的影音层面里得到了淋漓尽致的表达。这一点只要去看看《东邪西毒》和《阿飞正传》就会知道。

    宣泄，是情感的极端抒发，可能和内容没有本质联系。在国外同样可以有一类文章是不怎么在意内容的——20世纪的现代主义文学。北大有一名吴晓东教授说过“昆德拉在《小说的艺术》中也说：‘小说的精神是复杂性的精神。’因此有时读者和研究者理解起现代小说甚至比理解现代世界本身还要困难。但也许这恰恰是现代小说的价值之所在。我们理解和阐释现代小说的重心也就开始转移，一方面我们想看到小说家表达的世界究竟是怎样的，另一方面我们更想了解小说家是怎样表达世界的。这就是20世纪小说研究的一个根本转变。研究的重心从内容偏向了形式”。

    现代主义小说几乎完全否定了小说以讲故事为中心的传统，现代主义的小说家更为关注的是那些为外观事物所惹，从而荡起于心中的点滴应和。20世纪是小说存在中最为瑰丽的已是世纪。各种流派层出不穷，呈现了类似中国春秋战国时期百家争鸣的学术状态。

    所以，文章的内容实际上并不那么重要，甚至也可以轻过形式。

  （二）

    初冬的江南是一副洗尽铅脂的画。你看看那江，水色清瘦；再看看冬小麦哪一点点破土乍出、欲语还迟、练不成片的绿意；还有岸芷汀蓼和江边老树——才知，藏在江南春夏之日明丽丰秀背后的，还有这样一份峭瘦。有时天上微微落几点雨，霏霏洒洒，随风斜坠，江边的树干就湿了一层皮，变成黑色的了。那些枯枝瘦杈，或屈曲、或虬结、或盘、或刺，常于无意处——某一个江南路头，跳入你的眼帘。横似抹、直似削，宛如剑意。骆寒最爱看的就是这些，常常盯着一截枯枝会盯上半天。这冬日的树，与春日的堤柳垂金、风拂万条之味相去甚远。骆寒得之，若有会心，但其中意趣，就无法言传了。

  （三）

    这时窗外已是黄昏时分，吴四移萧就唇，开声一缕前，心中已先迷迷一乱。楼东远处，就是他与萧如常住的金陵城。他喜欢那个城市有种种理由，堂前老燕，雨后新瓦，紫金台古木，涌金门笑闹；以及那些喧哗、尘噪……种种种种，都是他喜欢的理由。

    而这些理由，加在一起，只怕抵不上一个萧如。

    一抹箫声浸开，楼上人一惊。有人轻声道：“好箫声。”

    又有人道：“半金堂吴四在楼上，否则哪有如此好萧？”

    旁边人面上就不由浮起一丝期待，齐道：“噤声。”

    杂声已已，箫声渐亮。混入这余晖烟水中，添了分凝咽哽滞之气。就在众人全不觉得，若无防备处，萧如已依韵而歌：“酒罢已倾颓……”

    声音一亮，那落日、黑瓦、行人、店宇、种种景物，似乎就自动作为陪衬地——浮起，衬于她的歌底了。所以那声音虽然纯净，却因着映衬而浑厚。

    萧如是歌中好手，她的声音不光依萧韵而成，而是时相缠绵，时而背离，交缠中成其低诉，背离中显其嘹亮。吴四确实也吹得好萧，浅吹深按，俱中关旨。只听萧如歌道：

    酒罢已倾颓，秋水长天折翼飞，莫道风波栖未稳，停杯、云起江湖一雁咴。

    相望已相违，短笛无腔信口吹。若到涯边惊夜冷，披衣、与谁相伴与谁归？

   词中本有数处不协律之处，都被她巧妙地轻轻处理过去。一曲既罢，正是顺风古渡的民居上炊烟初起之时。众人的心随歌声飘起，又随炊烟飞散，都不知飞到哪里去了。

   良久良久，歌声已寂，只有众人耳朵眼里还仿佛依旧回旋着那低吟浅喟的深叹——

   与谁相伴与谁归？

   而水阁窗口，歌者身影已渺，可众人还是不由将双眼向那空空的窗口望去。

   那个女子是谁？这一场声中，这歌中的人，又是与谁相伴与谁归呢？

（四）

    傍暮的顺风古渡，渔舟唱晚，人迹已疏。

    萧如饭后与吴四在这渡口静坐，好消一消食。脚底的江水就那么在流着，流完了昨夜流着今生。眼看着天上余霞渐渐暗灰，萧如面上的神色却悠悠难测。吴四心中扯裂般一痛——而这怎么是我要的那个不快乐的你？爱一个不知这爱在他心里能重上几分的人，等一个不知这等有没有终究一见的约会——萧如，你值吗？

    却见萧如把一只鞋除了，将一只足深在足下的江水里，轻轻摇晃着，口里轻轻唱着：“托身英雄属，朝朝误妾期，早知潮有信，嫁与弄潮儿。”

    歌声袅袅的，分明加进了她的心曲，吴四看着她的神情，心中一时都似痴了——宛弱如萧如，就是伤痛也不会一发如疾。她把那仇恨在心中千回百转，兜兜转转后，吐出她口的，犹是只有美丽。

    坐了好一时，萧如才缩回伸在江水中的足。那足白皙洁净，都似不该踏步于这红尘之内的。但长着这一双足的女子，也只有在这红尘的荆棘中  而行——你所能碰到的，除了轻忽的浅薄，就只有沉锐的伤痛——只想有皈依的爱你，原来却如此的不易。

    吴四痛的心里都在流泪了。他说：“今晚，不要去了，好吗？江风正好，我跟钱老龙借了一艘小船，咱们今晚夜游长江如何？”

    萧如扭回脸看着他，面上依旧是浅笑、那让吴四心中痛伤不已的浅笑。吴四心底一痛——就算你是个清明睿智的女子，但请不要再这样笑了好吗？

    不要！

    吴四轻轻道：“留下来。我虽不是什么英雄。但以我之萧，伴你之歌，也未尝不是一场萧歌百年、岁月静婉的美好。”

    萧如的手却恍如微风般地在他脸上轻拂了一下，轻到仿佛根本没有接触过。哪确实她与吴四相交多年来唯一的一次肌肤相触了。

    只听她轻轻道：“我付出的，我担当。”

    “就算没有人来听的一曲，难道你就不能自己把它唱完吗？”

    说完，她就走了。

    ——没有人来听的一曲回事首什么样的歌？是不是她临去时在风中的低唱？是不是就是《诗经》中千百年前的那个女子就唱过的《终风》？

                    终风且暴，顾我则笑。

                    谑浪笑敖，中心是悼。

    ——你就像那呼啸而过的风一样，如此偶过，如此暴躁。当你呼啸而过后，我都不知哪曾在我鬓发间如此恣意笑闹的舞荡是不是仅只是一场无心的玩笑。

   ——而我只能洒然的矜持，装着这场人生可以继续笑傲；没有人知道我心里的千回百转，如没有人知道我对自己的形影相吊……

                   终风且霾，惠然肯来；

                   莫往莫来，悠悠我思。

                   ……

     杯是只普通的陈年木杯，带着些细致的木纹与光泽，像是人世间那些小小的痴迷与眷恋，不忍释手的、却又如此可怜的快乐与流连。

    雪还是多年前那场天涯初雪，握杯的指是寂寞的。而多年前的雪意似乎有一种穿透岁月的寒凉，能把一切冻结成深致久远——像这只不动的手，还有，友情。

    江湖中，还有谁记得这段杯雪之交？

    喝下这一杯酒，故事的开始是这样的……

（二）

    南浦一别后，江湖怅望多。

    相忘谁先忘，倾国是故国。

    揽风如挽袂，执手似初呵。

    人间但存想，天地永婆娑。

（三）

    江北的雪很早，干冽的空中有鸟翼划过。雪中的人舔舔干涩的唇，觉得干涩的唇同样也需要酒意流过，需要那暖暖的一辣，顺着唇、顺着喉、直到胃，需要哪一道辣入的感觉——否则这雪就只能是雪了。

    所以，在这样的冷天，才会有那么多雪中把盏吧？

    没有这杯酒如割，又如何消得这冷冽清澈？

（四）

    他们这辆车就这么一路颠簸出了六安城。城中正是刘安黄昏最热闹的一刻，沈放从车窗向街两边望去，只见一个个临街店铺，鳞次栉比。小的如针铺、颜色铺、牙梳铺，大的如肉市、菜市、米市，一派熙熙攘攘。进六安城出六安城也只有两天功夫，他却好像经历了好多——过手了四十余万两银子，目睹了一场腥风血雨，其间还有朝野之间、江湖之上的势力倾轧、权谋消长……统统这些，六安城中的百姓并不知道。他们只想热热闹闹，安安生生地过他们的消停日子。哪怕平凡、哪怕琐碎，那也是平凡的烦恼，比担惊受怕强多了。沈放第一次明白了一句话，什么叫做“江湖子弟江湖老”。他看着车外百姓，那喧喧嚷嚷，于此水深火热、微如累卵、转瞬间就可能倾覆危乱的时势中，还是那么笑着、闹着、家长里短着——大家都知这是个乱世，却都佯佯若不知，连沈放也不知这份心态是对还是不对了。这份安稳、这份温暖，宛如刀尖上的舞，但其中的美还是有一种让沈放几乎泪下的感觉。

（五）

    这个世界很好，他应该不怨。无论如何，人都是要在这个社会中生存的，是它给你生存的意义。——廉者取名，贪者取钱，细弱小民恋于斗室之温存，雄才大略者欲搏天下之权威。富夸邻儿，色诱万乘——俱欲趁一时之心。下三尺小河儿摸些虾儿，与百尺高楼淫一妇人，也能算平生之愿。入世取利，避世称贤，践踏万人而得尊荣。谁荣谁辱？独恋虫蚁而号奇癖，为失为德？至于老叟抱翁、米颠拜石……这世界总会给你一个生存的意义的，只要你——先承认它。

   《杯雪》又唤《乱世英雄转》，以主人公骆寒、易敛的生死之交为线，其间贯穿了江湖纷争、抗金报国、朝野倾轧、亡国之痛乃至人生之义。全文讲述了南宋绍兴年间那一场场发生于江南武林之间，江湖朝野之上的豪荡感激 、死生契阔。或静婉、或慷慨、或幽丽、或隽永，笔锋间多有郁结寥落之慨流露，与我们印象中今古武风极浓的狭义小说似非一般，隐隐有自成一家之态。

    江湖之于我乃是难以企及的梦想，其实想想此生也就罢了，即使绚丽如飞芒，也不过是为稻谷谋耳。只是犹记小时候最爱念叨的一句话“大丈夫生于天地间，理应驰骋沙场，马革裹尸……”不禁莞尔。

    这几天欲献上《杯雪》中心有感触的几段文字，还望众友细细品来，不致令人怅望。

                         苍廖家国

（一）

     南宋高宗绍兴二十五年。这一年对于家住江浙闽赣的老百姓来说，还是相对平静的一年。南渡初年的战乱在记忆里已渐渐沉埋下去，恼人的只剩下田租国赋、水旱虫灾，但这些毕竟是软刀子，慢慢割来习惯了，也就不觉得疼了，正好让这些主子们安乐于上，小人们承顺于下，渐渐倒有些承平时节的太平景象。听说淮北那边的金人这些年也锐气渐挫，不复从前。茫茫江湖，天堑南北，一时之间更多了些趋利竞名之徒，少了些悲歌慷慨之士。人人争相打理的只是自己有限生涯，区区小命，倒没谁去注意什么立身报国的大计了。

    没错，这是个乱世。来日的大难——金人一旦渡江如何？朝廷宫闱内乱如何？君相相忌日深如何？赋敛不断追加直欲家破如何？……任谁都把握不住一个结果。但正是如此，人们才更要抓住着转瞬即逝的过眼繁华。有如楼外楼中朱妍的歌舞，绝代风华、惊鸿过眼，人人都知道那只不过是一曲光景，任谁也留不到水止云停。但为了那一曲，不知有多少绿衣少年、达官显贵、僧儒名士、山野高人不惜千金竞价，列做楼头，求的也只不过是那一睹之快——再没有人会去算计，为这一快，破去了光阴多少，又消磨了壮志几何。

    这是个虚假太平的年代，是动荡之间的间隙。只是朝廷还在虚饰着国泰民安的盛景，做着四方整肃的美梦。其实陇头陌上，岂能尽是顺民？不信——纵然是村童野老，也多爱听上一段红粉名侠的故事，却不知那些沉郁顿挫、豪荡感激往往正是发生在他们身边……

（二）

    江南的冬雪像一个三十余岁女子洗尽铅华的脸。那些小贩的吆喝声，石板路的纹理，水面的觳纹，就是她脸上经由岁月侵染露出的皱纹。虽不再明研，但因真实而更增韵致。

    一个家国，一个民族总有由盛而衰的必然历程。这时的宋氏王朝和它的子民心理只怕也正像一个微露疲态的三十余岁的女子。她已懂得了人生的倥偬，掠一掠鬓，该铅华粉黛上场时还是要上场。但洗妆之后，总有一股媚后的倦态。但这倦也是一种美，是世路经过、杀伐经过，却不舍余温的一种依恋。是明知什么都抓它不住，一切美好终归疲倦后的异样的安然——这也是那个时代、那个江湖与那个顺风古渡旁熙熙攘攘的人们所共有的一种集体无意识的心态吧？

（三）

    赵旭觉得，只一夜工夫，大叔爷就像老了很多。

    赵无量头上的白发在风中萧然，心中那一种沉痛真是无可诉说。江上渔火几点，他与赵旭正坐在船上。灯影入江，光不可捉。——人生中种种幻象是不是就像这灯影一样，你只能看，可只要伸手入水一捉，就破了。

    家国是个梦，他的梦破了。

    他羡慕袁老大与骆寒那种还有力量让自己的梦不破不灭的人。他忽把一颗萧白的头浸入水中，因为他在流泪。泪入水中即不见，他不要旁人看到他流的泪，所余的骄傲也仅能维护这最后的一点尊严了。水很冷，他从船头勾腰，埋头水中。赵旭都惊呆了，这无声的长恸比什么痛苦哀号都更加能撼动一个少年人的心。他不敢移动，甚至不敢伸手拍拍大叔爷的背。——能恨一个人其实还好，像赵无量当初恨那昏君奸相一样，觉得他们是祸害国家、祸其一生的罪首，但现在，他恨都无从恨起了，他一直恋恋的不过是一个亡国，如华胄所言，竟不过是那镜中之花，水中之泡——一个人在衰年蓍龄，平生梦破，还有什么可以安慰那一颗破碎的心？

    赵无量在水中嘶喊，只见水波荡漾，那喊也是无声的——千秋家国梦，终究水浸头。赵无量长歌当哭，哭无人听。岁月无情，山河寂寞，这建康古城，又承载了多少人的梦醒梦破？

    ——国破山河在，梦碎此身多。

    赵无量梦破此夜。

    赵旭在船上轻唤：“大叔爷，大叔爷。”

    赵无量在水中哽咽，他所期待的一切都碎了、散了、远了。他所能做的，大概也只有亲赴五国城，一盗叔侄骨殖这一件事了吧？这事他也不会让人相伴，哪怕是亲如赵旭和赵无极，他们该有他们渔鸥自娱的余生。

    人生何益，人生何极？

    寂寞何奈，寂寞何极？

   “宗室双歧”，名毁一夜。

    ………………

    天空忽有风吹过，那风中带来江南的气息。

    赵旭忽回头一望。他们离江边以远了。身后江对面，就是那个秣陵城，那沉浸在冷冷的冬日里的秣陵城。

    不知怎么，赵旭年少的心里忽也似有了一丝悲慨。他说不清，道不明，不知这悲慨究竟从何而来。

    那悲慨原不止是出于人事的倥偬、兴亡的感慨，甚或还有究问此生何寄、此生何极的一丝追溯遥念。

    那曾多么金粉纷华的秣陵城，如此一役，有多少人就此去了？但生者，无边无际空茫与悲痛所压制着的生者，就能尽欢吗？

    生能尽欢，死亦何憾！

    但此生如何尽欢？欢乐尽出，是不是就是大叔爷那一夜水中浸头的流泪与悲咽？

    赵旭看着身边的小英子的脸，那脸色给了他一丝幸福之感。但幸福之下，有一种沉实实的悲痛作为底色那么无情地存在。

    他忽抹了一把脸，心中也待作歌，可他素不擅此，也不知该唱些什么词了。

    数百年后，可能才有了那一句可以略略道尽兴亡百慨、人生万端的一句：

             收拾起大地山河一担装……

             万般皆空相……万般皆空相……

    不知怎么还又有了另外一首歌。那歌中唱的也是这个秣陵，歌中之词是这样地唱着，唱着汉家河山在那君臣旧日、江湖朝野中的秣陵：

             俺曾见金陵玉殿莺啼晓，秦淮水榭花开早，谁知道容易冰消。

             眼见他起朱楼，眼见他宴宾客，眼见他楼塌了。

             这青苔碧瓦堆，俺曾睡风流觉，将五十年兴亡看饱。

             那乌衣巷不姓王，莫愁湖鬼夜哭，凤凰台栖枭鸟。

             残山梦最真，旧境难丢掉，不信这舆图换稿。

             诌一曲哀江南——放悲声唱到老……

    当初萧北雁高二时候学《桃花扇》时就感动的要哭，而今重读这旧章，更是唏嘘不已。

    然而，一旦当写文字的人把他们的文字公开发表后，那些文字就像离了弦的箭一般投入了遥远和茫然。当你决意松手的那一刻，箭已注定追不会来了。所以完全保持小说附属性质的唯一方法就是将小说封闭起来，就像卡夫卡做的那样。（虽然在卡夫卡死后他的小说最终得以由他的朋友发表，但至少在卡夫卡生前，他对于自己的小说具有绝对的统治权）这让我想起电影《海上钢琴师》的某个精彩片段。

   二.小说家是应该为了情愫而写作的，然而《活着》却远远脱离了情绪的范畴，它在投向未知的同时也渐渐表现出包含未知的倾向。我很高兴读过《活着》，它的出现对于我来说意味着包容和善良。我们可以说，《活着》从某方面来看从它诞生的那一天起就从没完全属于它的作者。

   《活着》讲述了离去和留存，埋藏和度过。余华通过对老农民富贵一生的描写阐释着生存的意义——“人是为了活着本身而活着。”这一点也可以理解为：人是为了忍受才活着。正如在这篇小说的序言里余华写道的“活着在我们中国的语言里充满了力量，它的力量不是来自于喊叫，也不是来自于进攻，而是忍受，去忍受生命赋予我们的责任，去忍受现实给予我们的幸福和苦难、无聊和平庸”。

   《活着》区区十二万字，仅仅用一个下午的时光去读它还显得绰绰有余，然而书中表达出来的对命运极度的悲悯却要用远远超过读这些文字所需的精力来回味。

    三.——诗人是一个在母亲的促使下向世界展示自己、却无法进入这个世界的年轻人。（我个人觉得这只适用于那些诗行间具有强烈形而上美感的诗人）你看这个定义既非社会学的，也非美学的，也非心理学的。

       ——现象学的

      ——为什么您的小说《活着》在那样一种极端的环境中还要讲生活而不是幸存？生活和幸存之间轻微的分界在哪里？

      ——在中国，对于生活在社会底层的人来说，生活和幸存就是一枚分币的两面，它们之间轻微的分界在于方向的不同。对《活着》而言，生活是一个人对自己经历的感受，而幸存往往是旁观者对别人经历的看法。《活着》中的富贵虽然历经苦难，但是他是在讲述自己的故事。我用的是第一人称的叙述，富贵的讲述里不需要别人的看法，只需要他自己的感受，所以他讲述的是生活。如果用第三人称来叙述，如果有了旁人的看法，那么富贵在读者的眼中就会是一个苦难中的幸存者。

        就在萧北转过身，门即将关上的那一刻，他蓦然地发现原来爷爷就站在连接大小房间以及客厅的那段狭小的窄道上望着他，一如多年里他每一次开门时希冀看到的那样。门缝与阳光无比地默契，门缝的默契在于：它刚好停下一条能够仅仅留下老人发福身体的印记；而阳光的默契在于：它投下一丝明亮擦着晦暗的房间安稳地落在老人身上。爷爷双手插在上衣的口袋里，略微佝偻着腰，一如萧北记忆中那样慈祥而留恋着望着。他们的目光就定格在那条狭窄而逼仄的缝隙里，仿佛所有的回忆都定格在这段无声的距离中，也仿佛这一刻永远地定格住了萧北的一生。

    城市中的花红酒绿、喧嚣歌舞会那么轻易地将感恩的虔诚消耗殆尽。

    由隔着一层玻璃窗望向街道与真实地游荡在街上所产生出对世界的感受是大相径庭的。阳光正暖，其轻如羽，就像不经意间望向窗外那样随意地洒落在脸颊上。小屋里放着解放初期我们这一代人说不出名字的老歌，柔曼的旋律丝丝缕缕飘过来。原来除了黑夜这时的城市也是安宁的。奶奶在一旁一边织着毛衣一边说着什么，我注视长街的目光随奶奶句读间的转滞而变化。这一刻，我们就像一家小型乐队，而窗外是沉默的听众。